Twice II ~ Ballade No.03
<迎接怦然的心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一顆一顆水珠從古老的楠樹上散落,沾濕了躲色小花,潔白的六片花瓣環抱黃色的花蕊,花兒一簇簇生在圓大的葉子上。比對雨傘般的綠葉,如點點繁星的小巧白花更顯得袖珍、更容易被人忽視。然而,當這些毫不起眼的小白花遇上清澈水滴,花瓣便會漸漸退去白色的衣裳,最後幻化成小精靈的透明翅膀,在月光映照下更晶瑩剔透。
蜿蜒的木建迴廊繞過古老楠樹,一直延伸至古宅中最末端的房間,房間的木門被鐵鎖和鐵鏈牢固地鎖住。房內沒有窗戶,漆黑一片,連空氣也只能靠著橫樑上的縫隙透進來。一個六歲小男孩臥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及肩的淺藍色秀髮如流水般散落,長翹睫毛疲累地垂下,殷紅薄唇輕輕抿著,宛若陶瓷娃娃的臉孔惹人憐愛。一陣輕柔清風莫名而來,拂過嫩白的臉蛋,眼皮微微一動,湖水色眼眸緩緩睜開。
腦袋還處於昏昏欲睡的狀態,小男孩勉強地撐起纖瘦身軀,環視四周,卻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我在哪裡?』小男孩駭然醒過來,他以渾渾沌沌的腦袋試圖回想事發經過,可惜腦袋裡只隱約記得剛才他與老管家正前往機場送別父親大人,然後……
想不起來……中途發生了什麼事?這裡是哪兒?他怎麼會在這裡?老管家呢?難道被綁架?一大堆問題瞬間在腦海中湧現。
小男孩使勁地站起來,摸黑尋找出路,奈何四周像是空無一物,無論他往哪方走,都觸碰不到任何東西。稀薄的空氣使他疲乏無力,他越心慌,越胡亂奔跑,暈眩感便逐漸增強。最後他乏力地跪倒地上,強忍著的淚水徘徊在眼眶之中。
『爸爸,媽媽……』想著想著,眼淚不由自主地噗碌碌直掉下來,他雙手抱膝,把小臉埋在膝蓋中嗚咽啜泣。
忽然,「嘰嘎」一聲,木門打開,進來的人不屑地睨視他。
「爺爺!」小男孩抬頭望向站在亮光之中的人,發現是自己的親爺爺,他一心以為獲救了,旋即歡天喜地奔跑過去。
殊不知,男人卻粗暴地一把抽起他的衣領,兇神惡煞的怒罵,「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
「嗚嗚嗚哇 ── 」受驚的小男孩頓時哭得更厲害。
「你這廢物!為什麼你沒有繼承『水靈』!偏偏只有你沒有繼承力量!什麼也沒有!就連作為『影子』的資格都沒有!」男人怒不可遏的喝罵,到最後更一把將他扔到地上。
「嗚呀!」小男孩著地時撞傷手臂,滾動了兩圈才停下來。
「垃圾!既然做不成『影子』,就永遠關在這裡!」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小男孩再次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房間。
「爸爸……媽媽……你們在哪兒……」可憐的小男孩只能繼續倒臥在地上,他無力地呼喚摯親,祈求他們的救援。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周依舊沒有一絲動靜。小男孩額上的溫度正急速上升,呼吸亦變得困難,感受到生命危在旦夕,他竭盡最後一分力氣大聲呼喊:「救我……救我……誰來救我……放我出去!」
喊聲在房內迴盪,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小男孩痛苦的緊閉雙眼,耳朵已經嗡嗡作響,瀕死邊緣的恐懼感吞噬了整個人。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會就這樣死掉嗎?爸爸!媽媽!救我!』
── 連作為『影子』的資格都沒有!廢物!垃圾!
這句殘酷的話突然在腦內掠過,小男孩頓時睜開眼睛,望著眼前一片死寂的黑色,湖水色雙眸也一併失去光彩,變得灰暗、空洞……
『死嘛……也好……反正我也不想活下去……這樣就不用再被他們操縱……』
「這樣就不再痛苦了……」小男孩奄奄一息的呢喃著,隨即意識盡失……
※ ※ ※
緊閉的雙眼猛然地睜開,冷汗不斷地從額上滑下,呼吸急促得喘不過氣來,徘徊眼眶的淚水阻礙了視線,宛如深海般的眼眸氤氳的望著白茫茫天花,一時半刻,整個思緒仍未能從夢魘中醒過來。
「澈,還好嗎?」額頭倏地傳來一股溫熱暖流,澈驀然閉上眼睛,原本劇烈跳動的心臟此刻總算平緩下來,思緒亦逐漸回復平靜。
「你作了噩夢嗎?」慎一體貼地用溫毛巾幫他擦拭汗水,說出此話的同時腦裡想起剛才的情境,嘴角不由得勾起淺笑。
── 剛才的情境實在太搞笑了!
泠本來一直安坐在病床邊看守著澈,雙手像在禱告般緊握著他的手,眼內盡是擔憂的凝望著他。可是,等待的時間往往讓人覺得漫長,眼見澈沒有要蘇醒過來的跡象,她時而輕摸他的額頭感受他的體溫,時而湊近他觀看他的氣息,更甚乎伏在他的胸膛上聆聽他的心跳聲。正當她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上,澈突然痛苦地喊叫,頓時嚇得她方寸大亂。
她惶恐地轉身向慎一求助,恰巧醫生進來巡視,她激動地哭求醫生盡力施救,又怪責自己害慘了澈,悲涼淒切的嚷過不停。還好這位醫生與他們算是交情不淺,當他看到慎一憋笑憋得差點兒腸抽筋,就得悉情況並不如眼前所見般嚴重,要是換作其他醫生,只怕澈已經被施以搶救。由於這位醫生與他們真的算是交情不淺,在無法再忍受她咿呀鬼叫的情形下,便毫不留情地把她驅趕出房門外。慎一當然不會錯過任何可以欣賞泠淒慘模樣的機會,他向醫生高舉大姆指後便喜孜孜的跟著出去。腳才剛踏出門外,泠立即扯住他的衣袖,淚眼婆娑的拜託他一有任何關於澈的最新狀況,也請他務必要即時通知她。就怕泠會誤以為他是個置死黨生死於外的人,慎一佯裝憂心忡忡地點頭答應,還安慰她別太擔心。
「泠呢?」感覺到慎一的思緒已飄浮到外太空去,澈淡然地望向他,深海色雙眸綻放出冷酷光芒,就像不容許對方嬉鬧。
「時間不早了,她先回去啊!」慎一裝出一臉無奈的擺擺手,看似自然地撇開目光,剛才泠的精彩演出,他才不想讓澈知道呢!不過,感覺到銳利的目光正死死的盯住他,他亦不能就此敷衍了事,「放心,她絲毫無損,還生龍活虎得很呢~」
「這次事故是忍幹的吧,你這回又要怎樣維護他?」澈用右手撥起微濕的瀏海,不耐煩的皺起眉頭。
「在沒有任何證據下,很難一口咬定是他幹的。由他踏進校園的一刻,我已經緊盯住他,完全沒發現任何異樣。況且,餐廳內一直有比華利的學生在,還有警衛看守著,基本上他沒有動手腳的機會。」要不是慎一監視著忍,他也不能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制止澈和忍的紛爭吧。
「你這麽說難道是吊燈自己掉下來嗎?」澈撐起身體坐起來,閉上眼揉搓著脖子,眉頭仍沒有鬆開的意思。
「也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你仍然堅信他嘛?」沒等慎一把話說完,澈已冷冷的拋出此話。
「是我先傷害他的,要不然他也不會變成這樣子。」慎一微微的低頭,他知道澈壓根兒不會相信忍,即使所有證據都顯示忍是清白,澈仍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忍一手策劃。「再者,那時候忍也發動了『霧靈』來保護我們,要是他一心想置我們於死地,就不用這般耗費力量吧。」
當吊燈墜下時,除了澈的水龍捲,慎一清楚看到一陣濃霧包圍著吊燈,這正是忍的力量。他的視線略為放遠,思緒也跟著飄遠,每當事情與忍扯上關係,他就是站在澈和忍之間,不願傷害任何一方,更不願看到他們互相廝殺。
「哼,這下假仁假義還幹得挺不錯!」澈撇了撇嘴,語氣中充斥著濃厚的鄙夷。
「澈!」慎一猛然抬頭望向澈,語氣中略帶幾分慍怒。他緊咬著唇別過臉,幾秒後才負氣的開口說道:「他都已經把在場所有人的記憶抹掉,不管現在說什麼也沒用吧。」
「你意思是……」澈愕然的頓了一頓,心跳隨著他的假設變得越來越急促,要是泠的記憶也被刪除,那他發動『水靈』的事便沒露餡了!他吞了吞口水,放輕聲線試探的問道:「連泠的記憶也被抹掉嗎?」
「欵……?」澈的強硬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弄得慎一頃刻間無所適從。他呆愕了幾秒,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 他在擔心泠看到他的水龍捲嗎?要是泠真的發現了……答啦!他是怕泠會因此而害怕他耶!
慎一一下子恍然大悟,他瞪大眼睛望住澈半晌,暗忖到底要不要把泠剛才擔心得淚崩的情況直接說出來。然而,他體內的惡魔細胞絕不容許他這麼老實,於是乎,隱約地看到他的惡魔尾巴得逞的搖晃著,視線轉向天花,看似在思索般說道:「這個嘛……唔……照道理應該是一拼刪除的,但……剛才泠跟隨你一起離開現場的,那忍到底在哪個時候進行洗腦呢……」
「即是?」
「唉喲,她記住也好,不記住也好,怎樣也沒關係吧!難道你怕她忘了你英雄救美的一幕,不能要她以身相許?」慎一身後的惡魔尾巴熱烈地擺動著,分明完全無視那股越來越濃厚的殺氣,他還像敢死隊上身,邪氣的繼續笑說:「澈壞壞啊~一下子就要人家獻身……」
慎一的話還來不及說完,一支冰鑿形狀的水柱就在他臉頰旁邊距離五公分的位置劃過,細碎的髮絲隨即飄落。
「你敢再亂說我便宰了你!」澈嗔睨住慎一,要是眼神能殺人,相信慎一早已向閻王大人報到了。
「噢呦呦,只是跟你開個玩笑,何必如此認真。」慎一一臉委屈的攤開雙手,嘆氣的同時惡魔尾巴搖擺得更猛烈,臉上勾起強忍住的詭異笑容,饒富興味的直戳澈的痛處:「莫非你在害怕泠看到你的水龍捲?」
澈的臉頓時垮了下來,額角上的青筋劇烈地跳動著。他的反應正好引證了慎一的猜測,慎一忍不住「噗哧」一聲大笑起來。
「混蛋!」澈大聲嘶吼,如雨般的水柱在慎一的頭頂上落下。
慎一像早預料到澈的這一擊,在水柱落下來的一刻已敏捷地跳開,還坐到澈的身旁搭靠著他的肩膀洋洋得意的說:「放心,就算泠真的發現了也不會害怕的。」
「鬼扯!」澈憤然把慎一的手撥開,咬牙切齒的說:「這種事有誰看到會不怕!」
「泠不會的。」慎一一改戲謔的態度,語氣篤定的重申,「她不會的。」
「騙鬼!」澈緊抿著唇,彆扭地撇過頭。
「我從沒騙過你吧!要不然你可以問問那個披著羊皮的豺狼醫生啊!泠重視你的安危多於你的異能,要是你剛才就此一命嗚呼,只怕她會化成厲鬼纏繞著易凡不放呢!」雖則慎一說得信誓旦旦,還有人證作擔保,但澈看似仍不願相信他般。他無奈的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澈,我們不是什麼怪物,只是比常人……唔……就是多了些許特殊力量。雖然為免引起不必要的哄動,我們確實要隱藏力量,但是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不能接受我們,這樣太以偏概全了!我們要堅信,總會有人能明瞭我們、會無私的接納我們!」
回首過去,慎一確實沒騙過他,儘管慎一總愛瞎掰到天涯海角,但從沒有一句是謊話。只不過,他並不是不相信慎一,而是他不相信平凡人,又或是不敢妄想有人會接納他。
「不會有的……」澈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心裡的不安阻止了他的冀望,對他來說,沒有希望才不會失望。
「當你昏倒的一刻,忍以『霧靈』令在場所有人暈倒。」
「誒……?」慎一突如其來的剖白,令澈一下子無所適從。
「不過當其時泠只專注於你的安危,完全沒察覺周遭的狀況。而她更一直陪伴你左右,片刻也沒閉上過眼。換句話說,泠被消除記憶的機會率近乎零。」慎一怔怔的望向澈,坦誠地告訴他這個事實。
「怎麼……」雖然澈早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但心裡仍不太願意接受。
「到底是忍刻意沒洗掉她的記憶?或是泠本身何解不受影響?真相暫時不得而知。」
「忍是刻意沒洗掉她的記憶吧!這樣她便會自動遠離我,他們的奸計就得逞了!」澈冷哼一聲,竟然引狼入室,實在太大意。
「但忍為什麼要這樣做?你說的他們又是誰?」慎一一向聰明的腦袋像是在鬧脾氣,突然罷起工來。
澈呆愕了片刻,才不情願地把他與忍會面的情況全盤托出。雖然他內心著實覺得慎一沒可能對事情一無所知,最起碼以他的聰明才智能略略猜到一二,奈何此刻的他正煩躁不安,已經沒心情跟慎一作拉鋸戰了!
「哦,原來如此……」慎一閉目思索了一會兒,突然鏗鏘有力地道出一句毫無營養可言的話:「我們來打賭吧!」
「依你所說,我敢推斷泠必定沒有被洗掉記憶。所以,若果泠再看見你時亦不躲開你,就代表我贏,那你往後就要對我完全信任!」慎一揮舞著食指,還露出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拼死無大害的開出這個賭注:「相反,如果泠一看到你就夾著尾巴逃跑,那就代表我輸,到時候給你任由宰割也絕不反抗!你不會怕了我不敢賭吧~」
「誰怕你!」澈抵擋不住慎一的挑釁,一口便答應了。
只不過,天底下豈有便宜事,堂堂惡魔大人怎會輕易讓人宰,看他露出一抹邪笑,這回連惡魔利齒也表露無遺,顯然這是陷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