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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 ── 」突如其來的一把熟悉、還帶點氣促的聲音劃破這困窘的沉默。
忍驚愕地看向身後的聲音來源,那個在他心裡仍是稚氣的小男孩,經歷了五年的時間洗禮,在沒有他的陪伴下已茁壯成長。他的內心深處頓時翻起巨浪,一浪接一浪沖擊著他。
「茶會快要開始了,我們也該去準備吧。」慎一待呼吸稍為平緩後,嘴角牽強地勾起笑容,假裝對忍視而不見繼續步向澈。
就在擦身而過的一刻,手腕被人從後抓住,強而有力的手緊緊的抓住他,緊得隱隱約約傳來顫抖的感覺,一道落寞的聲音繼而在他的左耳邊響起,「我有話要單獨跟您說。」
慎一驚愕地回頭望向忍,一抹透著哀求的眸光緊盯住他,他的胸口倏然泛起一陣陣酸澀。
「慎一……」澈沉聲地呼喚他,神色也變得冷峻,空氣中瀰漫著危險氣息。
左右為難正正是慎一此刻的寫照,撇下忍把澈帶走?還是捨棄澈留下來?怎麼就不能有兩全其美的結局?感受到手腕被握得更緊,從痛楚程度可預料到皮膚上已烙下一道道手指紅印,無奈眼前的人卻以凌厲的目光睨住他,傳來「你有種就別過來」的威逼感。
如今慎一只期盼隨便來個路人甲乙丙丁分散他們的注意力,遺憾往往就如八點檔劇情,即使是人來人往的大街,在兇案發生時總是驟變成不見半個人影。他抑制著吐槽的衝動,竭力保持腦袋清晰,突然靈光乍現,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他自問很自然的笑容,幽幽地說道:「澈,泠很期待今天的茶會呢,你還是先去準備,不然便來不及了……」
隨即他伸出大拇指朝後方比了比,「我自己的問題由自己來解決吧。」
一心以為只要提起泠,澈或多或少也會有所讓步,然而這一切看來是慎一想得太美,澈不但沒半點回應,就連那凌厲的目光也沒移開半秒鐘。他史無前例的感到因傷腦筋而帶來的暈眩,心裡更開始為自己的好管閒事而懊悔,怎麼他就不乖乖地聽澈的話留在學生會室享受涼快的空調,偏偏在電腦螢幕看到他們爭吵時便自作孽的跑得大汗淋漓趕過來?他早該對他們視若無睹,那就不用受這種夾心餅乾的苦難。
『唉,流年不利嗎……』慎一沮喪地轉身望向忍,在別無他法的情形下,他只能嘗試甩開他的手跟澈離開吧。
「別在這裡熬太多時間。」就在慎一的手剛舉起,澈拋下這句冷冰冰的話便轉身離開。
慎一目瞪口呆的望著遠去的身影,他知道這就是澈的溫柔,亦因為這份溫柔,不管過往澈如何躲避他,他也死皮賴臉的纏住他不放。就怕放著他不管,終有一天他即使遍體鱗傷也不作聲,任由自己抹殺自己。
「他只是『影子』,您怎能對他低聲下氣!」慎一還來不及從思緒中回過神,忍的雙手已緊抓住他的雙肩,猛然地將他壓制在牆面與他之間,動彈不得。
淡藍色的雙眸夾雜著哀傷與悲憤,兩種負面情緒充塞了整個腦袋,情感扼殺了理智,忍渾身顫抖著,痛徹心扉的吼嚷:「您為他付出的還不夠多嗎?您所做的一切也顧及他、包庇他,就連所愛的人也因他而不得不放開!您還要斷送多少幸福才夠?不應該是這樣的!您不應為他犧牲自己的!難道您忘了他曾差點把您掐死嗎?」
「忍……」
「明明慎一少爺沒有錯,怎麼要受這種苦?他還要擺出一副您虧欠他的模樣,他算什麼,『影子』就該安守本分!」
「夠了!」慎一憤然地將忍推開,以艱澀的聲音說道:「我們都沒有錯。」
慎一無力地垂下頭,滲透著哀求的聲音軟弱地自他的嗓子發出:「忍……不要恨他好嗎?」
「為何直至現在您仍要袒護他……」忍緊咬著脣邊,哀傷的目光凝視著慎一。眼見他一副泫然飲泣的表情,繼續低著頭,連辯解也不願了,揪心的感覺剎那間流竄他全身每個細胞。
忍絕望地閉上眼睛,艱辛地嚥了口唾沫才轉過身去,本想灑脫的離開,雙腳卻像捆綁住千斤鉛塊無法挪動。遲疑了半晌,困在咽喉間的話終以嘶啞的聲音吐出,字裡行間流露著無比的悲痛,「我的心從沒變過……怎麼慎一少爺就是要假裝視而不見?」
語音剛落,慎一驚愕的抬起頭來,看著忍漸行漸遠的背影,他的腦袋空白一片。
「忍 ── 」
曾幾何時,眼前的這個人總是伴在他的身邊,不管他有多傲嬌、多任性、多無理,忍還是會不離不棄的留下來,掛著柔和的笑容對他說沒關係。此時此刻,他知道要是不伸手抓住他,他會從此失去那讓他安心的柔和笑容,失去他唯一信賴的專屬管家。但是……聲音發不出來,一切會否已經太遲了……?
『忍,可以的話,我寧願用餘下的生命盛載所有人的悲傷,也不願他們為我流下一滴眼淚……包括你啊……』
※ ※ ※
「雅美,我們再不快點要遲到啦!」泠邊跑邊向遲來的雅美抱怨,回想起剛才上課的時候她明明有乖乖的坐著聽書,怎麼下課鐘聲一響,她就連人帶影消失不見了?
「抱歉抱歉,為了要採訪是次茶會,我要做足準備嘛!」雅美雙手合十放在鼻樑前,微微頷首向她們致歉。
「這就是新聞部的熱血嗎?」苑紗跟在泠的身旁,確實不太理解雅美的執著。
「當然!我會竭盡所能拍下澈王子的英姿!!!」雅美握緊拳頭、高舉彎曲的手臂吶喊,內心的熊熊大火正猛烈地燃燒中。
「雅美!!!」可惜泠完全不理解拍個照怎麽會令她如此熱血沸騰,還害她們狼狽的趕到會場,最最最淒慘的是她從遠處已看見穿起管家服的慎一正拿著一個粉紅色箱子,面無表情的站立在會場門口等待。
「慎一,抱歉!我們來遲了!」人還未到步,悲鳴的聲音已率先抵達,泠氣喘吁吁的彎下腰,雙手按住膝蓋,像是鞠躬致歉,亦像是腿軟需稍作休息。
「不,時間剛剛好。」意外地慎一沒有斥責她,也沒有平常的冷嘲熱諷,只是淡然地笑了一笑。
「難得平時悠手好閒的你竟然會幫忙啊!」罪魁禍首的雅美竟然還不識相,借了花豹膽子譏諷慎一,泠頓時翻了個白眼。
「沒法子嘛,澈實在太忙了。」慎一一臉無辜的苦笑著。
「呀……」竟然沒有動怒?泠呆愣愣的望著一反常態的他,懷疑他是否生病了。
殊不知雅美迅雷不及掩耳的高舉手掌拍在他的額前,還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你們已見面吧,這副哭喪的表情是怎麼回事?被忍強吻了嗎?沒關係吧,反正死不了。」
這驚為天人的舉動把泠和苑紗嚇呆了!這二人怎麼搞的,明明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為何每次見面就是不吵鬧一場不安心呢!?
「嘿嘿嘿嘿嘿嘿嘿……」低沉的笑聲自他那魔鬼笑容傳出,不知是否被雅美的手遮蓋住,他的大半張臉蒙上一層陰影,身上須臾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怨念,泠更有看到無數一團團黑色的怨念鬼四處流竄的幻覺。
「這就是所謂『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嘛,難怪從前的妳總是忍哥哥前、忍哥哥後,原來是這麽的一回事。」慎一邪魅的奸笑著,剛才明明還收斂的他,經雅美挑釁後刻薄的語句瞬即傾巢而出。
「拜託你動動你那銹漬斑斑的腦袋好嗎?那是心境稚嫩得令人疼愛的孩童年代遠久事蹟,誰還會留戀呀!況且忍比我年長,我不叫他哥哥難道要叫弟弟嗎!」慎一這樣子在眾人面前揭她的陳年瘡疤,她不開爐燒水、磨刀霍霍指向他才怪!她順勢拍打他的額頭,漲紅著臉跺腳怒吼。
「呵呵呵~臉紅啊臉紅啊~有人餘情未了呢~瑛斗要哭哭囉~」慎一倒是滿不在乎額上的痛楚,他戲謔的咯咯笑道,充滿戲弄的用指尖戳著她的眉心,甚至連她的現任男朋友也搬出來,就怕她吐血量不夠氣不死。
「吼!我是被你氣得七竅生煙耶!豬頭蠢蛋庸人!你敢再亂說我就宰了你!」
「哎唷,我的好妹妹啊,千萬不要做傻事呢~妳這副母夜叉模樣絕對會把瑛斗嚇跑的!」
「嘔!誰是你的好妹妹呀!別把瑛斗說成膽小鬼,他怎會被嚇跑!他就是喜歡我的真性情耶!」
「我的好妹妹啊,妳哪有在瑛斗面前顯露這副牛鬼蛇神見到也繞路走的樣子?妳在他的面前總是變身成純情可愛小綿羊,哪來真性情?每次見到我也雞皮疙瘩、反胃呢!」
「我恨不得你三日三夜嘔惡不食!」
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泠左望望、右望望,望得頭昏眼花,都不知該怎樣制止他們。
「那個……我想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苑紗柔和的聲線就像清晨時分的露水,一息間令熱騰騰的四周降溫。
二人乖乖的閉上嘴巴,靜靜地看向苑紗。而泠即時把握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冒著冷汗伸出手為苑紗作介紹:「這位是我的好朋友 ── 黑羽 苑紗。」
「初次見面,黑羽學妹,我是學生會副會長天聖 慎一。」慎一揚起招牌的天真無邪笑容,說是平常的笑容嗎?感覺上又不像,硬是有點兒牽強,還帶有些微的苦澀。
「天聖學長,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苑紗同樣地微笑著,然而,她的眼中即泛著一抹複雜的眸光,既是喜悅卻隱隱約約滲透著傷感。
二人相視半晌,空氣中瀰漫著異常氣氛。他們看似有話要說,但同時間又期盼對方先開口。到最後慎一選擇撇開目光,把手上的粉紅色箱子遞到泠面前。
「茶會快要開始了,泠,來抽一個手花吧!」他晃了晃箱子,催促泠動作要快一點。
每位高貴的小姐在進場前須先從箱內抽出一個手花,每個手花用不同顏色的花朵製作而成,而這個手花將決定由那個管家來侍候,故此,各女生也熱切祈求自己能抽中屬於澈的手花。
「什麼來的?」泠聽話地抽出一個由黃色花朵組成的手花,花朵的中央位置有深紅棕色的斑紋,花形宛如一位穿着裙子翩翩起舞的女子,優雅脫俗。花卉知識貧乏的泠看著這鮮艷的花兒,驚嘆地喊叫:「好特別的花啊!」
「是文心蘭,它的花語是隱藏的愛,這是澈特別挑選的啊!」慎一展露閃耀的笑容向她作出暗示。
「噫 ── 竟然抽中澈揀選的花!?」當聽到澈的名字,泠乍驚乍喜的望著手上的花,她遲來了反而得到寶,這就是所謂的「寶物沉歸底」吧!
泠一臉笑呵呵的,感覺上只是為了中大獎而欣喜,看來並沒有把重點放在花語上。慎一也沒好氣再跟她解釋了,他隨即小心翼翼地為苑紗帶上手花,「最後這個是妳的。」
「慎一,這花很可愛啊!叫什麼名字?」泠迅速地把注意力放到苑紗的手花上,一紫一白的五角星形花朵互相配襯,高雅而可愛。
慎一將食指輕輕放在唇上,故弄玄虛地擺出他的招牌笑容說道:「秘密~」
「桔梗嘛,花語是永恆不變的愛……」可惜雅美偏愛與他作對,他不說,她就偏要說。她更有意無意的瞥了苑紗一眼,意味深長的道出此花的含義,「一直等待著深愛的你,直至消失於這世間。」
「所以另一個意思是……絕望的愛。」慎一本想淡然地說出另一個含義,無奈到最後仍是停頓片刻才艱澀的說下去,長長瀏海遮掩了失去焦點的雙眼,就像穿透一切看到失去的過去。
「欸……」聽到這個令人惋惜的花語,苑紗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茫然地望向慎一。可是,慎一早已無視她的反應,轉過身將粉紅色箱子放回後面的長桌上。凝望著眼前的落寞身影,她的心猛烈地刺痛著,腳在沒意識下踏前了兩步,腦海中掠過一股衝過去的念頭。
「喂喂,你們還在幹什麼?快點進來吧!」海棠響亮的催促聲來得合時,瞬間制止了苑紗的衝動行為。
「喔喔!」泠應答一聲後便順手牽著苑紗往餐廳走,「走吧!」
苑紗的腦袋仍處於一片混亂的狀態,縱使被泠強行牽著走,還是不經意的回首瞄了一眼,這才赫然發現慎一亦正盯住她。在目光接觸的一刻,慎一連忙把頭轉開,無奈地迎面接受雅美的責罵。
看見雅美雙手扠腰斥罵慎一,而他只能苦笑著裝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苑紗情不自禁的「噗哧」一聲笑起來。對於剛才自己的異常舉動和想法,她不願去理清,又或是害怕去承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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